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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种烟香不可灭不可远

    小时候,特爱闻汽油味。懊科车驶过,一缕芳香留下,鼻孔着魔,紧紧追随,贪婪地吸。往往,味已随车远去,渴望有车再经过的念想却在车后越拉越长。比之汽油味,更喜欢父亲身上的香烟味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工人、飞鸽自行车、黑色旅行提包、不苟言笑,所有这些属于父亲的标签,都有着特殊的颜色。平日父亲回家并不多,如果哪天听见断断续续的车铃声由远而近,我的第一反应肯定是箭步向外冲,一边朝母亲肯定地喊,我爸回来了!果然,院门外斜斜石坡上,父亲正弓身推车上坡,他的自行车轮压上凹凸不平的不规则青石,固定于车把上的铃铛,受碰而震颤,清脆作响。
有种烟香不可灭不可远
    父亲越来越近,身上的香烟味也越来越近,越来越浓。我蹦回家,再次跟母亲汇报,我爸回来了!话刚落,父亲已经双手将车架进高高的门槛,支在院里靠墙一侧,进了屋。无论车后带什么回来,父亲只管轻轻卸下,再不理会,搬东西到里屋,是母亲的事,偶尔母亲也喊我帮忙,我屁颠屁颠应承,很卖力地效劳。
    而拿进屋的提包里有饼干、糖果、花生,还是别的,我从不过问,也从不拉开拉链看个究竟。母亲教导过,客人的包不能乱翻,否则,会让人讨厌,暗下还会责怪这孩子没有规矩。因为不常见面,见面时又基本不说话,我总觉得父亲如同客人,我看见他时很亲切但也特别生分。可是,于父亲的香烟,我并不陌生,甚而迷恋。
    烟,是父亲的命。刚进屋,母亲还来不及为父亲倒一杯水,父亲的手便早已伸进衣兜掏香烟出来。很快,烟雾缭绕蜿蜒,不声不响地在窑洞内堆聚,缠绕,飘散,再堆聚,再缠绕,再飘散,它们不断变化着,展尽柔软身段,相互轻咬追逐,和一直保持沉默的父亲,有着某种相似的矜持。一支烟工夫,随层层烟圈飘出的那丝丝缕缕的香气,一定Y挟着一种特别的男人气息,塞满了整个窑洞,有着我平日感觉不到的成熟、稳健、安全,好像,也或多或少还有坚定。此时的我,屋里屋外,进进出出,一则好希望父亲能和我说几句话,同时从包里给我掏出一本或两本《山西民间文学》,二则可以呼吸到一股股浓浓的烟香味。接下来的几天,只要父亲在,我享受烟香的快乐就在。
    于父亲吸烟,母亲不支持,但也不反对。父亲偶尔回家,每次都烟熏满屋,却不曾见母亲七阻八拦掐了父亲的烟,这是无形纵容。年轻的母亲,认为家里有了这个吸烟的男人,就有了硬硬的骨吧,这种支撑,不舍责骂。
    后来,看见过外婆吸烟。厨房,旺火;大铁锅里,豆角、倭瓜、山药蛋、小米、面疙瘩,和着水,被大火煎得奇响,很好听。外婆头罩一块豆色毛巾,嘴含老旱烟,身体前倾,双肘支在灶台上,陶醉的样子。母亲说,在她还很小很小的从前,外婆就经常这样一个姿势,看锅里的水一圈又一圈翻滚成饥饿,却真的没有一粒米可下锅。我怀疑外婆的抽烟习惯源于生活困顿,问母亲,母亲说她不知道,但她肯定一点,那就是外婆抽烟的时候,像咀嚼饭香。
    二十二岁那年,我毕业,工作,不再养在深闺无人识,同事、同学、邻居、朋友,将恋爱话题扯成一面猎猎飘扬的旗,艳得扎眼。我站在人群里,只看别人的选择与被选择。单恋或暗恋,才是构成我全部情感的本色,大二时那个叫G的外校男孩,不经意路过我的情场,装点了我高傲的梦。然,明知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遇见,其重量大抵敌不过一包方便面,却终还是在走出校门准备和一箩筐同龄人踏上恋爱之旅时一再慨叹,为什么别人成不了他!
    只不过怀念了某个独角戏中那个被怀念的人,只不过与他在一些雷同的肥皂剧情节里并肩走了走,居然,失眠。我大睁双眼坐在一地漆黑里,假装数流星。数不清,我便开始策划一场与香烟的宿醉。
    那夜,摸过床头柜上的一盒烟,红塔山,抽出一支。我把烟放鼻子下,认真闻了闻,又用嘴轻轻舔了舔,我突然为一个女孩居然要抽烟而害怕,但是,淡香隐隐,无法抵御。想象电影镜头里女人抽烟的姿势,笨拙点燃。我的嘴紧紧趴在烟嘴上,只一口,便呛到了五脏六腑,只几口,那支烟便弹成灰烬。
    迅速以一支烟轻飘飘散尽的经验,我找到了一种感觉,紧接着,有点兴奋。伴着隔壁父母的打鼾声,又点燃第二支。忽闪的烟芯,打圈的烟雾,包括我试着屏气又突然大张嘴一下子吐泄的吞云吐雾,共同证明了我特别具备某种潜质,像父亲。一时,更加喜欢手中烟,仿佛和女同伴们玩过家家,我在没有丝毫经验支配下,便掌控了一种权力和情调,为此,我认为我是赢家,这惬意,了得。
    就这样,两支烟径直围剿了我那几个无眠之夜的困惑和烦躁,但从那天起,我再没沾烟,再没有。抽烟,成为了我永恒的曾经,并且,坚持为曾经里的唯一一次。
    2011年11月,有幸浙江行。在鲁迅故里,偌大一石上,一代文学巨匠在沉思,一杆烟斗,几缕轻烟,高悬为绍兴最得意最典型的一幅宣传画,好多人站在画前,比长比短地留影。当相机一举,我敏感的鼻,又没能逃脱那阵阵烟香,甚至,隔着时空,看见这些烟尘正在小镇上空袅袅盘旋。
    35岁那年,注意过别的女孩吸烟。那次,在同学夫妇开的美甲店,遇到了她俩。她们如两枝嫩柳,对坐,慢声细语,及脚踝的铅笔裤,中长款敞口白衬衫,自然蓬松的发髻。她们素手纤纤,各夹一支细瘦的香烟,烟雾从白白的指缝顽皮探头钻出,沿刚刚经美甲师雕饰的几个指甲处升腾,交汇。她们吸烟不卖力气,静悄悄,只看见烟丝一点点燃烧,连同她们的青春,挥舞着活力。她们年轻的身体,安静地陷在布艺沙发里,如两朵鲜亮的玫瑰,开得正浓。
    抽烟的女人,不一定抽的是落寞。燃起香烟时,她们眼里没有迷离,内心看不到张狂,那一支细烟,自然也就不是什么营造氛围的道具吧。
    经年后的今天,母亲唠叨着数落父亲的不是,骂父亲是前半辈的烟和酒残害了他后半生的健康。我也劝弟弟,劝周围的朋友戒烟戒酒,用绿色生活方式换取健康生活质量。但,我知道,在我的成长中,在我的概念里,有种烟香不可灭,不可远。